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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傻不傻,张晓风特出随笔集

时间:2019-11-02 21:33来源:现代文学
两岸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如两岸。如两岸——只因我们之间恒流着一条莽莽苍苍的河。我们太爱那条河,太爱太爱,以致竟然把自己站成了岸。站成了岸,我爱,没有人勉强我们,我们

两岸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如两岸。如两岸——只因我们之间恒流着一条莽莽苍苍的河。我们太爱那条河,太爱太爱,以致竟然把自己站成了岸。站成了岸,我爱,没有人勉强我们,我们自己把自己站成了岸。春天的时候,我爱,杨柳将此岸绿遍,漂亮的绿绦子潜身于同色调的绿波里,缓缓地向彼岸游去。河中有萍,河中有藻,河中有云影天光,仍是《国风·关睢》篇的河啊,而我,一径向你泅去。我向你泅去,我正遇见你,向我泅来——以同样柔和的柳条。我们在河心相遇,我们的千丝万绪秘密地牵起手来,在河底。只因为这世上有河,因此就必须有两岸,以及两岸的绿杨堤。我不知我们为什么只因坚持要一条河,而竟把自己矗立成两岸,岁岁年年相向而绿,任地老天荒,我们合力撑住一条河,死命地呵护那千里烟波。两岸总是有相同的风,相同的雨,相同的水位。乍酱草匀分给两岸相等的红,鸟翼点给两岸同样的白,而秋来蒹葭露冷,给我们以相似的苍凉。蓦然发现,原来我们同属一块大地。纵然被河道凿开,对峙,却不曾分离。年年春来时,在温柔得令人心疼的三月,我们忍不住伸出手臂,在河底秘密地挽起。定义以命运年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傻呢?对“人”的定义?对“爱”的定义,对“生活”的定义,对莫名其妙的刚听到的一个“哲学名词”的定义……那时候,老是慎重其事地把左掌右掌看了又看,或者,从一条曲曲折折的感情线,估计着感情的河道是否决堤。有时,又正经的把一张脸交给一个人,从鼻山眼水中,去窥探一生的风光。奇怪,年轻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定义,以及命运。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过,人原来也可以有权不知不识而大刺刺地活下去。忽然有一天,我们就长大了,因为爱。去知道明天的风雨已经不重要了,执手处张发可以为风帜,高歌时,何妨倾山雨入盏,风雨于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一方共同承风挡雨的肩。忽然有一天,我们把所背的定义全忘了,我们遗失了登山指南,我们甚至忘了自己,忘了那一切,只因我们已登山,并且结庐于一弯溪谷。千泉引来千月,万窍邀来万风,无边的庄严中,我们也自庄严起来。而长年的携手,我们已彼此把掌纹叠印在对方的掌纹上,我们的眉因为同蹙同展而衔接为同一个名字的山脉,我们的眼因为相同的视线而映出为连波一片,怎样的看相者才能看明白这样的两双手的天机,怎样的预言家才能说清楚这样两张脸的命运?蔷蔽几曾定义,白云何所谓其命运,谁又见过为劈头迎来的巨石而焦的的流水?怎么会那么傻呢,年轻的时侯。从俗当我们相爱——在开头的时候——我闪觉得自己清雅飞逸,仿佛有一个新我,自旧我中飘然游离而出。当我们相爱时,我们从每寸皮肤,每一缕思维伸出触角,要去探索这个世界,拥抱这个世界,我们开始相信自己的不凡。相爱的人未必要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在小说里都是这样说的,小说里的男人和女人一眨眼便已暮年,而他们始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凄美的回忆。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不是小说,我们要朝朝暮暮,我们要活在同一个时间,我们要活在同一个空间,我们要相厮相守,相牵相挂,于是我弃放弃飞腾,回到人间,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如果相爱的结果是我们平凡,让我们平凡。如果爱情的历程是让我们由纵横行空的天马变而为忍辱负重行向一路崎岖的承载驾马,让我们接受。如果爱情的轨迹总是把云霄之上的金童玉女贬为人间姻火中的匹妇匹夫,让我们甘心。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要活在一起下注。我们只有这一生,这只是我们唯一的戏码,我们要同台演出。于是,我们要了婚姻。于是,我们经营起一个巢,栖守其间。在厨房,有餐厅,那里有我们一饮一啄的牵情。有客厅,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们的高谈阔论。有兼为书房的卧房,各人的书站在各人的书架里,但书架相衔,矗立成壁,连我们那些完全不同类的书也在声气相求。有孩子的房间,夜夜等着我们去为一双娇儿痴女念故事,并且盖他们老是踢的棉被。至于我们曾订下的山之盟呢?我们所渴望的水之约呢?让它等一等,我们总有一天会去的,但现在,我们已选择了从俗。贴向生活,贴向平凡,山林可以是公寓,电铃可以是诗,让我们且来从俗。

黄昏,你像个傻瓜一样,走在香樟树道上,又哭又笑,迎面而来的风,吹着裙摆和缤纷的落叶在空中一起飞扬。

亚洲必赢,  年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傻呢?

“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你傻不傻?”她这样问你,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对“人”的定义?对“爱”的定义,对“生活”的定义,对莫名其妙的刚听到的一个“哲学名词”的定义……

“我就是想知道。”你固执的说。

  那时候,老是慎重其事地把左掌右掌看了又看,或者,从一条曲曲折折的感情线,估计着感情的河道是否决堤。有时,又正经的把一张脸交给一个人,从鼻山眼水中,去窥探一生的风光。

她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然后,你在她的话语里,看见时光的碎片如同落叶一样在你的回忆里飞扬,忽然就打湿了眼眶。

  奇怪,年轻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定义,以及命运。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过,人原来也可以有权不知不识而大刺刺地活下去。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你傻不傻?”你笑着问自己,笑得大颗的眼泪滑到嘴角,咸咸的味道。

  忽然有一天,我们就长大了,因为爱。

今天,你的步伐格外的轻盈,就像是踏在云彩上一样。

  去知道明天的风雨已经不重要了,执手处张发可以为风帜,高歌时,何妨倾山雨入盏,风雨于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一方共同承风挡雨的肩。

“你怎么会怀疑呢?你怎么会怀疑她对你的爱呢?”

  忽然有一天,我们把所背的定义全忘了,我们遗失了登山指南,我们甚至忘了自己,忘了那一切,只因我们已登山,并且结庐于一弯溪谷。千泉引来千月,万窍邀来万风,无边的庄严中,我们也自庄严起来。

从超市里回来,你坐在瑜伽垫子上,对着窗户,低头望着手机上,你们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眼泪裹着心中的灰尘顺着脸颊滑下来,那堆积了一二十年的灰尘,随着泪水从记忆里漫上心头上,慢慢滑出体外,你忽然一身轻松,就像是一片云,一片羽毛一样的云,漂浮在湛蓝的天空上。

  而长年的携手,我们已彼此把掌纹叠印在对方的掌纹上,我们的眉因为同蹙同展而衔接为同一个名字的山脉,我们的眼因为相同的视线而映出为连波一片,怎样的看相者才能看明白这样的两双手的天机,怎样的预言家才能说清楚这样两张脸的命运?

你扭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绽放出久违的笑容,就像小时候得到一个新的发卡一样的笑容。就像是雨后的阳光一样澄澈,安静而柔软。

  蔷蔽几曾定义,白云何所谓其命运,谁又见过为劈头迎来的巨石而焦的的流水?怎么会那么傻呢,年轻的时侯。

你开始责怪自己,你怎么会怀疑呢?你怎么能将生活加之于你的痛苦,全部都推到她的头上呢?

“你是不是怪我?”她问你。

“为什么怪你?”你明知故问的说。

“没有让你去追寻你的梦想。”

你沉默着,看着那条十几年前形成沟壑,虽然你一直无视那条沟壑的存在,然而,你却从没有跨过那条沟壑,回到她的身边去。那一段灰色的地带,是你和她之间的距离,你把她拒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没有,以前怪过,后来就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懂了,懂得了人不可能只是依靠梦想而生活,懂得了生活和梦想之间的距离。”

她沉默着,你看着手机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在屏幕上跳出又消失,跳出又消失,终于,你看见一行字“你长大了。”

“你长大了!”

你发给她的红包,她没有收,她总问你钱够不够用,你说给她充电话费,她说不用,她可以自己充,虽然到现在她还没有学会怎么用微信支付。

你不是因为懂了人不可能只是依靠着梦想去生活,不是因为懂得了生活和梦想之间的距离,而是懂得了她的不容易,懂得了她当初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因为她以为那是对你做的最好的决定,虽然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常常抱怨她从没有支持过你的任何决定,你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你的决定在生活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她只是不想你去遭受徒劳的伤害和痛苦。虽然她不知道,有些痛苦是避免不了的,是你心甘情愿的。

你想要她支持你去遭受确定无疑的痛苦吗?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说不,然而,那时的你却并不懂得,只是觉得她阻碍了你追寻梦想的道路,你以最笨拙的方式去表现你的愤怒,在你和她之间划下了一条深深地沟壑,将她推出你的生活。

你以为从此你的生活中,不在受她的干预,你却不知道,她一直在你身后,你自以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勇士,独自面对这整个世界,当你回头看不见她的身影,你更加的确信,确信自己被抛弃,确信自己是不被爱的,你自怜自艾,又自立自强,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悲壮的骑士,独自走上战场。

有一天,你忽然被命运推倒,你却意外的发现,你身下的土地是那样的柔软,你低头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在你脚下,以她的身体铺垫在你前进的路上,用身体接住摔倒的你,让你不至于跌的太重,还有力气继续前行。

“妈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忘了问你,你爱不爱我?”你问她,心里带着多年的怨气。

“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你傻不傻?”

“我就是想知道。”你不依不饶,就像多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不回答你的问题,却问你:“你下班了没,吃饭了没,有没有给自己买新衣服,钱够不够用?”

然后你问自己“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你傻不傻?”

在清晨的一片安静里,你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的世界,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巨大的云朵,就像一片羽毛。就像是一个婴儿安稳的睡在母亲的怀里,那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给她发去消息,告诉她:“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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