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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经典散文集,中国散文500篇

时间:2019-11-02 21:25来源:现代文学
邓晓钢 那是一条漂亮的披肩,看去上柔和舒适,蓝色的衬底,托着用红线编织成的图案,下摆垂着一缕缕的丝穗。它挂在小铺里,吸引着过往的行人。人们欣赏着,像是在观摩一件珍贵

邓晓钢
  那是一条漂亮的披肩,看去上柔和舒适,蓝色的衬底,托着用红线编织成的图案,下摆垂着一缕缕的丝穗。它挂在小铺里,吸引着过往的行人。人们欣赏着,像是在观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凯薇第次路过那家小铺,总情不自禁地要盯着那条披肩看一会。一次,当母亲的手轻轻拂掠过那条披肩时,凯薇发现,她的眼神异样地闪烁着。在凯薇的心灵深处,一个声音在说话:“妈妈需要它,那条披肩是为妈妈织的。”
  赶集的日子又到了。清晨,凯薇跟着母亲,搭上一辆马车,带着母亲制的泥坛和酒樽,准备到集市上换一些食品和生活必需品。
  从凯薇住的村落到集市要经过很长一段的颠簸路,一路上要穿越变幻莫测的沙漠,在沙土覆盖的灌木丛中穿行。沿途可以看到草原牧羊犬追随着那些散散漫漫的羊群。前方的道路上会突然窜过一条飞跑的蜥蜴,把蹒跚的蟾蜍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有时,在远处的土坡上,有一只娇小的羚羊倚石翘首而立,一只孤独的老狼,垂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跪着。凯薇喜欢这一切,也喜欢赶集。
  凯薇走进小铺,靠近那条披肩,手指轻轻地触摸着。
  “您要买它吗,妈妈?”她急急地问,脸颊贴在柔软的羊毛披肩上。
  “不,亲爱的,”母亲摇摇头,“我们需要的是食物,不需要它。”
  “你需要一条披肩——诺,这条披肩,”凯薇说,“妈妈,你需要它!”
  “不要再说了,我的女儿,我们的钱只够买食物。”
  凯薇静静地站着。纷繁的思绪在她脑海里跳跃着:“妈妈应该有那条披肩!”
  母亲先把食物带回了马车。凯薇来到货主身旁。他是一个风趣的人,对她和蔼可亲。
  “那条披肩要多少钱?”凯薇问道,“那条蓝色镶有红边的。”
  “6美元。”
  凯薇的眼神像在沉思,她的手移向自己颈部。
  “看,这是我的项链,非常漂亮,当阳光照在这些贝壳上时,它们就像天一样的蓝,我——我想卖掉它,您愿意买下它吗?”
  货主弯下腰,微笑着看了看凯薇的项链。
  “是的,”他点点头,“这是一条漂亮的项链,我将付两美元,如果您愿意……”凯薇有些失望。“两美元?你看,我想换那条披肩——”她用手轻轻地摩挲着项链上粉红色的贝壳。
  “噢,小宝贝,那条披肩值更多的钱,项链换不到它。”
  回家的途中,凯薇无心再看那些小蜥蜴、野兔和草原牧羊犬,也不再留恋那些美丽低伏的苜蓿草和仙人掌丛。她默默无语,思考着怎样才能挣到足够的钱,买回那条美丽的披肩。
  她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织出一小块布,那是一位老人教她的。她也跟母亲学过制陶,可手艺还不够好。现在的季节,还不能采摘桃杏。她没有什么可拿去换钱的——除了那条心爱的项链。
  当凯薇和母亲再一次来到那家小铺时,凯薇急不可待地搜寻着那条披肩。它已不见了!她感到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披肩已卖出去了!热泪在刺灼着她的眼睑。
  它已经卖出去了吗?”她用难以抑制的颤抖的语气问货主,“那条漂亮的披肩,它已经卖出去了吗?”货主迷惑地望着凯薇。
  “披肩?”他问,随即,像记起了什么似的,他的眼神立刻闪烁着光彩,“不,它还在这儿,您想要吗?”他笑着问。
  一个念头在凯薇的心头一闪而过。
  “是的,我想买下它,我妈妈需要它。但是,我现在没有钱,钱不够,瞧——”她用颤抖的手解下项链,把它放在货主手心里,“等我下次再带些别的东西来,您能为我先保留这条披肩吗?”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都表达了她的期盼。货主的眼里流露出一份诧异,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凯薇头上。
  “告诉我,你多大了?”
  “7岁,妈妈说的——是的,她告诉我,7岁。”
  “我为你保留这条披肩,孩子。”说完,他转身与另一些顾客打招呼。
  凯薇走回马车,兴奋得要飘起来了。那条披肩将属于她!那条柔软的羊毛披肩披在妈妈的肩上,红色的丝穗闪亮着,多美啊!她为自己感到骄傲,那是她买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非常忙碌,也非常兴奋,凯薇常常背着母亲藏匿什么东西,有时还独自一人去沙漠。
  赶集的日子终于又到了,凯薇递给货主一只装有野蜂蜜的坛子。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她没说是如何弄到这些蜂蜜的,也没露出那双被蜜蜂蜇得伤痕累累的胳臂。可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份骄傲。
  “先付这些,下次再带些别的。”她不明白今天货主为何如此奇怪,他顾不上与她说话就与站在附近的一个陌生人小声说着什么。最后他转过身来对她说:“我这里还有许多别的披肩,这位先生已经把那条蓝色的披肩买下了。”
  这话在凯薇的耳边震荡着——她的披肩——她心爱的披肩——已在这位陌生人手里!她冷冷地看着那位陌生人夹着包裹,走出门外。
  凯薇茫然地走出小铺,风暴般的愤怒和忧伤充斥着她的心。可是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回到了家。母亲招呼凯薇,递给她一只包裹。
  “拿着这个,孩子,一个陌生人说是你买的。你用什么买的?”
  凯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只包裹裹着一层白纸,柔软得像一个襁褓。凯薇顾不上细想,急切地斯开了那张纸。是披肩——她的披肩!里面夹着一张纸,用墨水写了几排字,凯薇吃力地读着,现在她真希望能在教会学校里多听几堂课。
  “你有一颗纯洁的心,孩子,这是你给母亲的礼物,也是我给你的一份礼物。
  祝你快乐!”
  披肩的一旁搁着她的贝壳项链。
  凯薇紧拥着那条披肩,她哭了。她的母亲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货主还是陌生人给了那条披肩?凯薇不知道,但她明白了一个秘密,他们都有一颗和她一样的心!

窗外,大雨倾盆,雨点啪啪地打在窗棱上,雨水从窗沿流下,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他跪在病床边,纯白的被子盖在女人身上。男人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条项链,紧咬嘴唇,任凭鲜红的血从嘴角流下。他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眸,深深地陷了下去,暗淡无光。在这个病房中,他陪着妻子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现在,他该走了。

  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那句话是痖弦说的。

他没有撑伞,手中的项链被他捧在心口,紧紧捂着,竟没有沾上一滴雨水。走到家门口,他犹豫地停了下来——妻子走了,他要怎样告诉三岁的女儿这样的噩耗。家,这个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带给他的只有凄凉和无限的绝望。想起妻子临走前一遍又一遍用虚弱的嗓音对他说“对不起”,他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不让女儿同他一起承受痛苦。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项链,也许本来也是完全不必要的一种东西,但它显然又是必要的,它甚至是跟人类文明史一样长远的。

这一晚,他彻夜未眠。他轻轻地抚摸着这条白蝴蝶项链,听着屋外的电闪雷鸣。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从屋里传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一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尽管面对的是自己只有三岁的女儿。

  或者是一串贝壳,一枚野猪牙,或者是埃及人的黄金项圈,或者是印第安人天青色石头,或者是中国人的珠圈玉坠,或者是罗马人的古钱,以至土耳其人的宝石……项链委实是一种必要。

“妈妈呢?”“妈妈!”他连忙从冰冷的地板上踉跄地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眼泪,走到女儿跟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妈妈出国去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女儿依然不依不饶地哭闹着,这一声声叫喊又将他心口刚刚止血的伤口又一次撕破。面对女儿的哭喊,他手足无措,只得别过脸去,悄悄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在此之前,他从不吸烟。他大口地吸着,希望从这阵阵烟雾中可以得到一些安慰,可惜他一无所获。他无法不为未来的生活担忧——女儿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他总会识破自己的谎言,这样他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他不敢再想,只能在女儿无休止的哭声中踱来踱去。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或许他可以为女儿在找一个妈妈。但那一瞬间,他被自己的念头惊得打了一个冷颤,他为自己感到耻辱,但这又好像是唯一的办法。纠结之中,香烟已燃至尽头,猩红色的火星触到了他的指尖。那种灼热感值此向他的内心,他赶快把烟掐灭,丢入了垃圾桶。

  不单项链,一切的手镯、臂钏,一切的耳环、指环、头簪和胸针,都是必要的。

几个月后,他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走进了家门。女儿渐渐承认了这个母亲,妻子去世的伤痛也在他心中渐渐淡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度过,好像和平时并无区别。

  怎么可能有女孩子会没有一只小盒子呢?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女儿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他却已两鬓斑白。女儿就要上大学了,他和女儿一起整理着要带走的东西,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不由得会心的笑了。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女儿颤抖的声音,“爸......这是谁……”他的心突然收紧,猛地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女儿手中的照片,那是他与妻子的结婚照,他看见她穿着一袭红衣,脖子上那扎眼的白色正是那条白蝴蝶项链。他们挽着手,嘴角挂着的是糖,是蜜,是幸福。他沉浸在回忆中,不想离开,却突然听到啪的一声,他回过神来,女儿从她身边飞奔而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儿眼中的泪花,也清清楚楚地听到女儿抛下的一句“我恨你”。他的嘴唇蠕动着,似要解释什么,却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怎么可能那只盒子里会没有一圈项链呢?

那个晚上,女儿红肿着眼睛回来,从此再也没同他说过一句话。他能感觉到女儿处处躲避着他,几乎一直住在学校,半年也不回来一次。他的心又凉了下来,女儿的误会让他伤心却又自责,他又拿出了那条项链,常常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像是在倾诉着什么。仅仅几年光景,他销消瘦了许多,头发全都白了。

  田间的蕃薯叶,堤上的小野花,都可以是即兴式的项链。而做小女孩的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美丽的,吃完了释迦果,黑褐色的种子是项链,连爸爸抽完了烟,那层玻璃纸也被扭成花样,串成一环,那条玻璃纸的项链终于只做成半串,爸爸的烟抽得太少,而我长大得太快。

女儿被一家国际公司录取,就要离开了。离开之前,女儿回到家里住了一晚,他悄悄地把一个盒子放到了他的书包里,慢慢的走了回去。

  渐渐地,也有了一盒可以把玩的项链了,竹子的、木头的、石头的、陶瓷的、骨头的、果核的、贝壳的、镶嵌玻璃的,总之,除了一枚值四百元的玉坠,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女儿在机场检查自己的书包,却发现了一个盒子,那里面放了一封信和一条白蝴蝶项链,信中写着:女儿对不起,爸爸不应该骗你。妈妈走了,我为你找了一个新的妈妈。我很害怕你会因为没有妈妈的疼爱而感到孤独,没想到却伤了你的心。对不起,这是妈妈留下的,你收好。女儿泪流满面,她下意识的的转过身,看见玻璃门外,阳光的光晕中,爸爸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笑着......

  可是,那盒子有多动人啊!

  小女儿总是瞪大眼睛看那盒子,所有的女儿都曾喜欢“借用”妈妈的宝藏,但他们真正借去的,其实是妈妈的青春。

  我最爱的一条项链是骨头刻的(刻骨两个字真深沉,让人想到刻骨铭心,而我竟有一枚真实的刻骨,简直不可思议),以一条细皮革系着,刻的是一个拇指大的襁褓中的小娃娃,圆圆扁扁的脸,可爱得要命。买的地方是印第安村,卖的人也说刻的是印第安印儿,因为只有印第安人才把娃娃用绳子绑起来养。

  我一看,几乎失声叫起来,我们中国娃娃也是这样的呀,我忍不住买了。

  小女儿问我那娃娃是谁,我说:“就是你呀!”

  她仔细地看了一看,果真相信了,满心欢喜兴奋,不进拿出来摸摸弄弄,真以为就是她自己的塑像。

  我其实没有骗她,那骨刻项链的正确名字应该叫做“婴儿”,它可以是印第安的婴儿,可以是中国婴儿,可以是日本婴儿,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儿子、女儿,或者它甚至可以是那人自己。

  我将它录胸而挂,贴近心脏的高度,它使我想到“彼亦人子也”,我的心跳几乎也因此温柔起来,我会想起孩子极幼小的时候,想起所有人类的襁褓中的笑容。

  挂那条项链的时候,我真的相信,我和它,彼此都美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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