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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时间:2019-10-02 01:20来源:书评随笔
摘要 :那一年,表姐二十岁。一向沉默寡言的大表姐,突然向老姨宣布一个吓死人的决定。她已经报名参加新疆建设兵团。那年月,人们心都浮在半空,仿佛有一道说不出来的魔咒,驱

摘要: 那一年,表姐二十岁。一向沉默寡言的大表姐,突然向老姨宣布一个吓死人的决定。她已经报名参加新疆建设兵团。那年月,人们心都浮在半空,仿佛有一道说不出来的魔咒,驱使人们做出些欠考虑的事情。在乡间,表姐是为 ...


  商建军是从梦里吓醒的。
  在梦里,与他一起缠绵的柳红萍,毫无征兆地用两只凉腻腻滑溜溜的手狠狠掐住他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紧……眼睛却还是温柔迷离地看着他,他窒息,他惊惧,——他醒了。一身臭汗,湿了土炕上一张破凉席。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一身的疲惫,打个哈欠,还没等回味梦中的丝丝毫毫,却恍惚见炕下站着一个人,吓得“腾”从炕上坐起来。
  人是柳红萍。
  刚才还在梦里爱抚他掐他的人,活活地站在眼前。
  阳光透过肮脏破损的玻璃窗斜进来,戳在商建军裸露的黑脊梁上,戳得他脊背发痒尴尬无措。
  柳红萍还是以往淡淡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眼睛眨了眨,那副暗光中的美艳,让他晕眩。同时,她目光掠过的一瞬,又让他感到了那一丝说不清捉不到的清寒。
  “你醒了?还真能睡。”柳红萍望着他,说话声音很轻微:“你昨儿在村口跟我说的那是真的?不是瞎说吧?”
  听了这话,他顿时醒过闷来,有了精神,跳下炕,趿拉上那双破塑料凉鞋,坐在炕沿上,晃荡着双腿,对柳红萍说:“那千真万确!我亲眼看的,贴在县文化馆门口。我卖了鸡蛋,说是去鸽子市看看,买俩鸽子,见老些人挤乎着看,我就过去了,一看,嘿!这不是正好么。”
  “哦。什么正好啊?”柳红萍脸上浮动着不可确定的似乎有些笑意的表情。
  “地区文工团来招人呢!你不是唱歌很好听吗?正好去考考,考上了起码吃商品粮不用种地啦!天天唱歌跳舞多好啊!”
  “哪有那么好的事。”柳红萍口气中带着不屑。
  “试试嘛!那可没准儿。”
  “你就光想这种好事!整日瞎琢磨,你怎么不去地里干活?晌觉睡到什么时候?我刚才看见大伯去承包田干活了。”她忽然这么说。
  商建军结舌,他哪能承认自己是装肚子疼撒懒。
  想编瞎话的当口儿,柳红萍说“到时候我去试试。我走了啊。”说完扭身出了屋,她不愿看商建军那装傻充愣的样子。
  从窗户望着柳红萍轻盈的身子穿过枣树成荫的院子走出大门,商建军沮丧地躺倒在大炕上。
  柳红萍爹娘是村里扔在人堆儿挑不出来老农民,居然在20年前生出了个美丽女儿。那小脸蛋,那小腰胯,十几岁的时候就让人看着醉眼、醉心。而且越长越鲜,晒也晒不黑,刮风肉皮也不糙,干活手也不粗,唱歌也好听,跳舞也好看,根本就不是个凡人,什么衣服都配不上她,更别说冀中平原上这个破村子。柳红萍本人却很平静的活着,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打招呼就打招呼,村里组织活动还去唱歌跳舞,一律很正常。只是对男生们态度清淡些,从骨子里透出股说不出来的仙气,让人有隔阂感高攀不起。村里一些小伙子对她不能说没想法,但想法刚有个尖尖角,就被重重的自卑碾碎化为齑粉消散了。只有商建军贼心不死惦记着,贼心不死当然也只是个贼心而已。
  太阳西斜,热气弱了,有了些微风穿行在田野,轻抚着庄稼和柳红萍娘儿俩。天空有些染红或者镶了金边的彩霞,把柳红萍的脸庞映的愈加艳丽。她跟娘在给玉米锄草,玉米苗长了有半人多高,嫩绿鲜活舒展着叶子。分了责任田有一样好,劳动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不用战天斗地摆样子活受罪。柳红萍上初中时暑假期间也在生产队里挣过几天工分,等队长分了活,社员们浮皮潦草走一趟算是交差,没有现在给自己干活认真。
  柳红萍今天干活神不守舍,快到地头了,手里的锄急了急追上娘,舔了舔嘴唇说:“娘!我想去考考文工团。”
  “嗯?”习惯于沉默的娘楞了一下,手里的锄停了,直起腰,扭过头看着闺女。
  “地区的文工团来招演员,我想去考考。”
  “嗯。”娘点点头,手里就又忙起活来。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但她不是根木头或者土坯,七情六欲什么都有。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尝尽了苦难心酸,幸好儿子懂事早,把家撑了起来。但是艰辛的日子让她麻木,苦难的生活让她不惯于表达。麻木也分什么事,对自己闺女她不。从生下这闺女那天起她就有一种不安、不详的感觉,她忍着谁也不跟说,只是没事的时候偷偷地打量闺女,想看出些什么端倪,所以母女之间缺乏那种日常人家的母女亲昵,随着闺女渐渐长大,感觉更加强烈,好像闺女随时会离开她,忽悠一下就无影无踪了。今天闺女突然提出这个貌似离开她的事情时,心里起了一些波澜。但她怎么会,又怎么能阻拦她呢!当娘的多希望闺女有个好前程,一辈子享福啊!
  柳红萍见娘应了,满心欢喜说:“娘!那到时候你跟我去报名吧!”
  “让你哥跟你去吧,让他骑车子带着你。”娘说着,锄草锄到前面去了,给了柳红萍一个夕阳中的背影。
  
  二
  这两天商建军总想伺机跟柳红萍聊聊,一直逮不着机会。
  他挺纠结。之所以村里的小伙子们不敢对柳红萍有所奢望,他琢磨着还是自身不够强大。高考恢复后,他曾经想过努力上大学,然后挺直了腰杆迎娶她,但这个“想”首先破灭了,高中都没考上,还大学个屁。柳红萍倒是考上了乡高中,最后落榜而归。他暗喜过一阵儿,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但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喜了。柳红萍是在农村,但那股子让人只能仰望的气质,让他清醒许多。不过,他认定柳红萍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有点瞧不上而已,等机会呗。这回倒好,本来希望不大,她再考上文工团,那可真是连影子都摸不着了,还是自个儿挖得坑招得事。一开始他是不想告诉她,使劲忍着憋着。那天在村口一见到迎面走来的她,便稀里糊涂晕晕乎乎顺嘴儿秃噜了出来。想想柳红萍又去家里侦对这事儿,自个儿那迫不及待的贱材样儿,他真想抽自己俩耳光。他特别想跟她说说自己的纠结,亮亮自己成人之美的无私心灵。后悔柳红萍去他家没拦住多唠几句。明天就是报名的日子,他为如何跟柳红萍搭钩上琢磨了半宿。
  天刚蒙蒙亮,商建军破例起了个早。睡眠不足,精神不大好。院子里有个盛满雨水的大水瓮,主要用于洗衣服或喂鸡喂猪,里面繁殖着大量上下翻动的蚊子幼虫。今天不管什么水了,挥舞着个水瓢,哗哗地把自己浑身冲了个遍。
  他爹商铁牛在屋里隔着窗户喊:“你他娘的抽什么疯呀!”
  “你别管。”
  “我别管?一会儿你给我下地干活去!”商铁牛愤愤地喊。
  “哦!”商建军用力应着,用毛巾毛糙地擦了两下,穿上大裤衩、大背心,把家里唯一的一辆大水管自行车推出门外,骗腿上车一溜烟跑了。大水管自行车属于民间采购零件自造,车架子用真正的8分铁管制成,架子大,结实耐用,80年代初农村很流行。
  出了村,商建军下了车子,在通往县城的路上推着自行车慢慢溜达,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两眼。路是土路,雨后经过碾压,水洼遍布泥泞难行,没法骑车子。这样的路有五六里才是公路,只能绕来绕去的捡着硬地儿走。当然,商建军不骑车子是在等柳红萍。
  望到柳红萍人影的时候,商建军快走到了公路。他惊讶的发现她哥柳洪波也跟着,觉得脊梁沟发凉。柳红波三十来岁,当过兵,高大威猛,力大手狠,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前两年生产队的时候,天天绷着个脸,有时候还扛着杆步枪,牛蛋的不行,小几岁的全怕他。后来承包了地,村干部都成了摆设,柳红波这才慢慢转变的正常了。不过余威尚在,商建军挺怵劲。
  上了公路,在路边架起车子,商建军找了根树杈,蹲在那儿假装掏粘在车轱辘上的泥,眼睛余光瞄着慢慢走近的两个身影。
  “军儿!装什么蛋呢?”柳红波上了公路走过来先开了口。
  商建军假装刚看见,站起来:“波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少装蛋?看见你哥也不说话!找挨揍啊你?”
  “不是不是,我……去县城,车子……”他忙乱解释的时候,瞟了瞟柳红萍,柳红萍竟然是抿着嘴微微笑着望着他,让他大喜过望。
  她还是那身旧衣服,和往常一样穿得干干净净。
  “我妹今儿去县城报名考文工团,走吧!一块走。”
  柳红波骑上车子,柳红萍坐在后椅架上。商建军赶紧飞身上车紧跟其后。
  三十多里到县城,商建军陪柳红波聊了一路。
  公路两边绿柳依依,商建军心旌摇荡,但也只能是东一句西一句的配合柳红波。偶尔眼睛扫过坐在车子后椅架的柳红萍,见她眯着眼睛一副怡然浅笑,心里也觉得美滋滋。
  
  三
  文化馆门前熙熙攘攘,多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农村文艺小青年,一心想借此机会跳出农村苦海,过上文明富裕丰富多彩的生活。
  地区文工团的团长姓吴,叫金龙。50来岁,出身贫寒,参加过赣南剿匪,任过副团长,长得精壮油黑。转业后,人家问你有啥特长啊?他说打仗!后来在人家循循善诱下,他说会快板。于是分到地区文工团当团长,还是团长,还去了副字。别人称呼他,他听着也舒服,别人一叫团长,立马就精神百倍。
  吴团长还保持着一些军人的做派,走路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为人处世挺正气。他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一眼发现柳红萍的时候,眼睛实实在在地亮了一下。那模样,那腰身,那气质!天生就是个好演员啊!等柳红萍填完表,报完名。他特意拿过报名表看了看,心里有了主意。
  商建军为了装得像,进了城假装说办事,围着县城那两条坑坑洼洼窄小的街道转了一圈,又在百货公司门口吃了根5分钱的冰棍才去文化馆。结果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找到,问了问报名的,人家说柳红萍早报完名了,他后悔的直拍大腿,紧着忙着往回赶,把自行车骑得跟飞一样,直到进村也没追上。
  到了家,已经到了晌午,自行车跟以往一样径直冲进了院子。他爹他娘和他妹一家子正在院里大枣树下围着桌子吃热汤。一看是他,他爹商铁牛放下饭碗气呼呼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商建军见状不妙,把自行车撒手一丢,扭身往外跑。跑老远还听他爹在门外破口大骂。
  商建军饿了。本想去哥们家混口饭吃,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就围着村子兜圈子。大晌午的也没什么人,就溜进去别人家村边的菜园子摘了两根青嫩的黄瓜,一根别在裤腰里,一根攥在手里一口一口咯吱咯吱地咬。又见一家地头麦场里堆着高高地麦秸垛,走过去撕巴下来一些往背阴里一扔,躺上去。心里一堆郁闷,嘴里嚼着黄瓜,望着碧蓝的天空,脑子里满是柳红萍影子,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醒了,拍拍屁股,奔柳红萍家住的村东走,他不敢去家找她,只是希望能遇到她,能说点什么。
  柳红萍家在一个细长弯曲的胡同中间,三间正房是青砖皮儿土坯里儿,冬暖夏凉。院子里有棵大椿树,树帽盖过多半个院子。房子据说是土改时分自一个富农。当时那位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挣来家当的富农分子气不忿,采取了极端的行动,半夜吊死在堂屋的房梁上。富农的老婆、儿子草草将其埋葬,远走他乡不知所终。所以整个宅子总是给人阴森诡异之感,倒是柳家人照住不误,没什么异常。
  快到柳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门吱呀一响,柳红萍从里面走出来,一眼望见蔫蔫巴巴在胡同里溜达的商建军。忙说:“建军!我还以为你没回村呢,你满世界瞎出溜什么呀!刚在街上碰到你妹。正找你呢,赶紧回家去,家里给你说媳妇呢,人都来了,等着你呢。”
  见了柳红萍,商建军深感幸运:真是想什么有什么呀!兴奋的刚想要表达点什么,结果柳红萍一席话,立马让他像霜打的茄子,蔫了。随即变成恼怒、沮丧,也不知道说什么,也没说什么,呱嗒着脸气鼓鼓转身就往回走。
  “你——!”柳红萍赶了两步,拉住商建军的胳膊:“怎么这是?跟谁制气呢?”
  商建军赌气用手去掰柳红萍的手,在触碰的一瞬间,感到柳红萍的手有一种让人惊异的冰凉,手赶紧缩了回去。
  “没事。哦。知道了,我回去。”他慌张地说。
  “一定得回去呀!”柳红萍在后面还叮嘱。
  商建军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说也白说,我不同意。”然后撒丫子跑了,柳红萍愣愣地望着他一直到消失在胡同口。
  
  四
  爹下地了,娘和妹妹建梅在家招呼商建军相亲。或许怕人家闺女看见屋里的寒酸,在院子里大枣树下放了张矮方桌、几把小凳子,围坐在一起说话,妹妹还端上来两碗开水,但都没喝。女方是邻村刘庄的,叫刘絮,她姑姑是本村的媳妇,当做媒人陪着。上门的目的一是看看人,二是让女方直观男方的家境。娘正舔着脸给人家解释儿子没在家的原因。
  商建军憋着不乐意的脑筋,进门也没个好脸色。但是当他看到人家姑娘的模样,态度马上缓和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动心了。刘絮肤色微黑,但眉目清丽,尤其那浅浅一笑,两个小酒窝,很迷人。结果是两人单独聊了半个多小时,刘絮表现的很体贴温柔,把商建军对柳红萍的痴心向往给偏离了方向,达成继续交往的意向。他觉得刘絮才是更真实的存在,柳红萍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所谓单恋很骨感,眼前更丰满。
  商建军转变很明显,当天夜里居然梦到了刘絮,居然梦还比较色情,搞得第二天精神萎靡。
  一整天光琢磨着刘絮了,傍晚回家直奔水瓮想脱光了洗洗,以至于连坐在院子里跟娘说话的柳红萍都没看见。柳红萍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注意到。
  柳红萍想让他明天跟着去考试。
  柳红萍的理由是她哥柳红波有事出门了,让商建军陪着去。娘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她不想让儿子去,但她没有直接推辞,只是说看看军儿有空儿呗。

昨天夜里梦见了爷爷,还是在故乡老房子的堂屋里,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手里在忙着什么。而我仍是小学生,放学回家,喊他,“爷爷,我回来了。”他转过头,对我笑笑,“一会儿就吃饭了。”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还忍不住地抽泣。身旁先生被声音吵醒,发现我在哭,一句话没说,只是伸过手将我搂进怀里。

那一年,表姐二十岁。

爷爷离开我已经八年了。每年夏天农历鬼节后,就是他的忌日。那一天我并没有很深刻地记在脑子里,却总是在不经意的夜里梦见他,像从前一样,像儿时一样。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表姐,突然向老姨宣布一个吓死人的决定。她已经报名参加新疆建设兵团。那年月,人们心都浮在半空,仿佛有一道说不出来的魔咒,驱使人们做出些欠考虑的事情。在乡间,表姐是为数不多的小学毕业生之一。充满幻想的年岁,在狂热的年代,很容易把现实与理想混为一团,常常以微薄的力量求其统一。她是在看一个电影纪录片时萌生此念头的。说来叫人不敢相信!那时候人们眼窝子浅浅,说她想吃商品粮,想一翅子刮出去脱离祖辈相传的高天厚土,太失公允。


老姨没念过什么书,参加边垦究竟意味着什么,老人说不清。她只是觉得把亲女儿丢进水里火里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一甩身走了。且归期遥遥,比扯她的心肺都疼。想想丈夫早逝,想想儿女年轻不更事,很觉无助。只能去求村官赵大河,求他劝劝女儿,快快打消念头。

爷爷这一生,是充满悲苦的一生。

大河四十岁了,在乡间是个大人物,总得说两句应时应景话,老姨听不进去。庄稼人,总是再实在也没有了。你就是把天上的龙说得吱吱叫,不解眼眉前之忧,就一百一千个不信你。大河就只好改变方式,开始替老姨打算。说他家中还有儿子,说话也就长大,女儿出去搞建设,说到底是件光面事儿。花木兰,刘胡兰这些古今女英雄的壮举,就在大河的口边头,上下嘴皮一合就淌出来了。然而,老姨还是不爱听,心的话:“你小子咋就不能将心比心呐!要是你的亲闺女离家远去,还能有这腔大话不?”

他出生在1933年,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生命受到贫穷和战乱的威胁,如草芥,朝不保夕。他是家里的长子,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父母是地主家的佃农,家贫如洗。身为长子,幼时的他也有过读书识字的机会,但那时不懂珍惜,总是贪玩逃课和小伙伴去爬泡桐树。因为背不出课文,而被私塾先生用戒尺打得手背肿成馒头。短短了两年私塾几乎没学到什么,除了简单的算术和汉字。他的字很漂亮,小时候作业本上我的名字和家长的签字全是他写的,苍劲有力,孤瘦有节,如同他的人。因为家穷,兄弟姐妹又多,常常吃不饱饭。树皮、草根甚至泥土,如今我们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他都吃过。穷人的命都那么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他依然活了下来。我不知道,在那个年代,他有没有抱怨过命运,有没有憎恨过上天的不公。他不曾说,我来不及问,都已作尘土。

老姨实际没吭声,只恨自己没把闺女拉扯好,没让孩多长几个心眼儿。

二十多岁时,有媒人提亲。是董家村的闺女,小他六七岁。都是穷苦家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了彩礼而烦恼过。总之,在媒人的说合下,双方父母都同意了。董家村的闺女嫁到他家,成了我奶奶。幼时,奶奶告诉我,她嫁过来时,才十六岁。成家后的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于是要和原来的大家庭分开过。他和年轻的奶奶带着曾祖母分给他们的微薄的家产另起炉灶。奶奶说,那时他们只分到一口锅、一头牛和半间茅草房。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曾祖母心疼自己的儿子,总会给他开小灶,但从来不会叫上奶奶。奶奶曾告诉我,她嫁过来后那几年,家里太穷了,总是吃不饱饭,还要做很重的农活。婆婆对她并不好,丈夫脾气又很大,总维护公婆而不帮她。外曾祖母来看望她时,才远远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忍不住放声大哭。只是,娘家也一样穷困,外曾祖母除了安慰她陪她一起掉泪外,没有其他办法。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老姨的眼泪没能阻止表姐的行动,她终于撇下母亲弟妹们,背上铺盖卷走了,远远地走了。

几年后,直到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出世,许是看在这点香火的份上,曾祖母对奶奶才算好了一点。奶奶说,生完我爸,她只坐了一个星期“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导致身体落下了许多病根。那个年代,即使“坐月子”,生活也没办法有更大的改善,最好的待遇莫过于是红糖鸡蛋。又隔了几年,奶奶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我爸十多岁时,小叔也出世了。生二叔时,奶奶只在床上躺了三天。而生完小叔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想想,简直无法想象奶奶那瘦弱的身体到底承受了多少命运加之于上的苦难。

第二年表姐寄来了照片,是和一个当兵的结婚照。捧着照片,老姨依然老泪纵横。久久的思念使老人头发过早斑白,------呵,第一代边垦人,为了那雄壮的誓言,不仅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还带给亲人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我爸出生没几年,就遇上那场全国性的大灾荒,各地都饿死了不少人。虽然身在天府之国,但那个年代,一切都是以革命为优先,哪怕是丰年也需要向国家和政府缴纳很重的粮食税,更何况遇上灾馑之年。我不知道爷爷当时是怎么带着一家人挺过来的。吃树皮、草根,甚至观音土?奶奶曾说,爸爸幼时因为没有粮食吃,就在地里刨观音土吃,吃到肚胀,差点死掉。后来我查阅资料才知道,奶奶所言非虚,观音土是一种粘土,在旧社会和灾荒年月常被穷人用来充饥,但这种土不能被人体消化吸收,吃了以后会腹胀如鼓,难以大便,少量吃不致命,但吃多了的话会腹胀而死。同时,尽管吃观音土不会饿肚子,但由于观音土中没有任何能被人体吸收的营养,人还是会饿死。饥荒年代因吃观音土腹胀如鼓,无法排便,活活憋死之人不计其数。记得小时候我吃饭老掉饭粒在桌上,爷爷就会板着脸凶我,我一看他那样就被吓哭了。奶奶则一边嘴里说着“造孽啊”一边把桌上的米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是灾荒年的记忆太深刻吧?爷爷才会对我的“浪费”深恶痛绝。年幼时不明白,等到我能理解,他已不在。

过了几年,老姨横下一条心,要去那遥远的地方寻觅表姐的影子。大河得知,就来劝她,说见闺女一面,赔上几年的花销,我那天哟!庄稼日子还过不过啦?老娘想想,也就打消了念头,就在梦中与表姐相聚吧!

除了抚养孩子,爷爷还要孝敬父母,接济弟妹。作为长子,爷爷承担着巨大的经济压力。还好那时年轻力壮,家里又有奶奶操持,他才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外出赚钱。去很远的地方贩卖木材,走几天几夜,全靠一副肩膀把木材扛回来;去贩卖粮食,忍饥挨饿,风餐露宿,都只为了让家人的生活更好一点。直到我读小学时,爷爷还接过屠宰场赶牲口的活儿,将镇里要屠宰的牛沿着国道赶到县城的屠宰场去,来回近百公里全凭一双脚走。那时的我还以为这是件好玩儿的事儿,闹着要跟他一起去。

再过几年,老姨老下去了,头白殆尽,脚腿不灵便。就再横下一条心要去新疆看女儿。大河又来相劝,说,都一把年纪了,怎经得住颠簸之苦,万一有个好歹,岂不叫儿女更操心?老姨老得心肠更软,经不住劝,再一次打消念头,她梦中的女儿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

爷爷养育的三个儿子中,大儿子只读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没考上高中。在那个年代,农村的人都认为读书没用,不如去学一门手艺有一技之长好早点赚钱养家。于是,十六七岁的长子被爷爷送到邻镇,跟一位远近有名的木工学手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爷爷奶奶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后来他们有后悔过。因为,据说我爸读书时成绩很好,只是爱跟人打长牌,影响了学习,中考时发挥不好,落榜了。爷爷曾对我说:“你爸的那个时候读书不努力,光打牌……现在后悔,迟了!”他应该是“恨铁不成钢”吧。奶奶说的最多的是:“早知道读书有用那个时候真该让他(我爸)去复读,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了!”我上小学时学校的校长曾是我爸读初中时的前后桌,奶奶说我爸读书时成绩比那校长还好。虽然无法考证,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因为我上了初中后,老爸都还拿他读书时学的数理化知识考我,而我经常都答不上来。

终于有一天,表姐回来了,携同丈夫和孩子。小村很热闹,村人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却懂事理,知道表姐是为支援国家建设去的边疆,表姐是他们的骄傲!——啊!村里总算有个吃商品粮的了。人们奔走相告,登门拜访,寒暄招呼,嘘寒问暖。表姐两口子衣着体面,给人的印象虽不是发了大财,起码不寒碜。是个国家人员的模样。不管他们临行前拖拉下什么账债,衣着打扮,以及给亲人的礼品不可或缺。这决非虚荣!他们想用这一切证明:他们走的路是正路,他们要给人们一种感觉,支边是幸福的!……在这之后的三年里,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先后有三个闺女以表姐的方式在表姐的新家附近安家落户,成为新一代“幸福的人们”。他们吃的苦受的累没人知底细。大家只知道,她们衣锦还乡时,与表姐一样只提“过五关斩六将”,不提“走麦城”!

爸爸学徒那几年,每个月回家一次,在家里住一夜第第二天一早又回师傅家。那时没有什么公交车,几十公里路全靠脚走,每次都要背很多东西,因为家贫给不起“拜师费”,就每个月从家里背很多粮食蔬菜给师傅。旧时的学徒,在师傅家就相当于一个下人。头一年基本是做牛做马的打杂,还得帮师傅家里做一些应季的农活,收麦割稻什么的,学不到什么真正的技术,每天累死累活的同时还要挨打受骂。只要学徒有一丝不满,立马就会被师傅赶走,之前的苦就白受了。熬过头一年后,师傅觉得学徒表现可以的话,第二年开始才会从一些基本功教起。如同小说的情节,朝夕相处之下,师傅的女儿(也就是爸爸的小师妹)爱上了爸爸,总是帮爸爸洗衣服、纳鞋底……不过,并不如小说中那样,小师妹到底没成为我的妈妈,因为爸爸的师母嫌爸爸家太穷……

小村在远嫁女的婚姻延续中张扬了一种精神。她们为一个时代弘扬了主旋律。尽管他们从报纸广播电影中以及道听途说的传说中,约略得知支边的千辛万苦。然而,她们总喜欢事情光彩的一面。你若问起这事,她们会说:“哎哟,可了不得哪,支边那是多光彩露脸的事,中央都重视得不行哪!咱种庄稼的,能有这般出息,能做这号惊天动地的事儿,不易哩!”

长子学徒出师后,开始在远近的村镇接一些木工的活儿,渐渐能贴补家里了。由于手艺好,为人踏实稳重,又长得眉清目秀的,渐渐开始有人上门给长子提亲。因为家境太贫寒,爸爸又不喜欢他的小师妹,失去平生唯一一次自由恋爱的机会,再没有权力选择恋爱对象了。奶奶一心想抱孙子,见有人愿意帮忙撮合,也不管自己的儿子是否乐意,先一口答应见见。就这样,杨家的二姑娘走进了张家大儿子的生命中。在一次赶集时,杨家二姑娘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到奶奶家吃了一顿非常简单的饭,回去就托媒人转告说应下了亲事。而张家大小子也对杨家这个皮肤白皙眼睛明亮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颇感满意。于是,在那年冬天,杨家二姑娘坐着大红的轿子嫁进了张家大门,成为了我的妈妈。奶奶现在都爱开玩笑说:“一碗酸菜面条就把你妈娶到手了……”

这就是山里人的品格!

那个时候家里房子破,也没什么家具,爸爸自己动手做了一张大床,一架衣橱和一个碗柜。虽然外公外婆不大情愿,怕妈妈嫁过来吃苦,却还是在妈妈的坚持下用花轿把女儿嫁了过来。新婚夫妇的生活,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过来的。奶奶说,那时她和爷爷在家种地,爸爸在另一个镇子上帮人修房子,隔三差五回来一次。妈妈则在家帮奶奶做农活,偶尔回一趟娘家。二叔也开始做零工赚钱贴补家用,小叔在学校念书。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来,虽然清苦,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倒也不赖。婚后没多久,妈妈有了身孕,这是妈妈第一个孩子,不是我。但这个孩子没留住。时隔多年,奶奶仍会唠叨,“可惜了那个男娃……不然也不会有你(指我)这个祸害了。”因为我是个女孩。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粗心让他无缘来到这个世界,我还会有出生的机会吗?他有没有恨过妈妈或者恨过我?恨妈妈没保护好他,恨我夺走原本属于他的爱?

我的表姐名字叫赵晓梅,她退休之后有一个非常幸福美满的晚年……

我出生在1987年农历“小雪”的第二天。童年是在农村和祖父母度过的。我出生的前一天,是我们那里赶集的日子。四川的冬天很冷,天黑得早,妈妈大着肚子赶集回来,吃了晚饭就早早睡下了。听奶奶说,前半夜还听到妈妈在房间里用木棍赶老鼠的声音,后半夜就听到妈妈在叫肚子痛,半夜一点多,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出生时,除了妈妈,家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到来而开心,一个都没有。因为我是女孩。爷爷不停地长吁短叹,奶奶只说“造孽啊造孽啊”。而那时爸爸在邻村做活儿,听到我出生的消息大清早赶回家后,奶奶对他说了一句:“你喜欢吃面条,这下给你生了个‘面条’了。”爸爸听了,都没进房间看妈妈一眼,板着脸就离开了家。妈妈独自睡在床上流泪。不过,长大后的我并不埋怨奶奶的“重男轻女”。在那个年代,以及那样的社会环境下,男孩确实强过女孩很多。而女孩的一生要面临的磨难和艰险不知道要比男孩多多少。

幼时,爷爷奶奶都不喜欢我。这是后来外公告诉我的,不过我并没有太多记忆。幸好小孩子都没有记性,不会记住那些悲伤的过往,不然,我如何能在他们身边如野草般蓬勃地生长?因为我的缘故,爷爷奶奶对妈妈的态度越来越差,爸爸也很少回家。妈妈只得带我回外婆家,整日垂泪。

1989年,我两岁。那年,老布什做了美国总统。那年,江泽民出任国家领导人。这些都跟我没关系。那年,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妈妈的离家。因为实在受不了爷爷奶奶的冷言冷语,她把我丢在家里一个人去了上海。在那之前,妈妈的其中一个妹妹已经在上海打工了一年多。妈妈离家后第二年,爸爸把我送到外婆家,也去了上海。爸爸走后,我在外婆家生活了半年。外婆家有一个比我大四岁的表姐,和表姐一起玩玩闹闹的时光,是我幼时最初的记忆。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孙女一直在外婆家住着也不太好,半年后,奶奶将我接回了家。

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开始时我并不开心。因为爷爷的严肃,奶奶的唠叨,也因为没了小姑姑和表姐的陪伴。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爷爷奶奶也渐渐开始喜欢我了,我也习惯了和小叔打打闹闹而被他欺负得直哭。虽然我是女孩,却比同龄的男孩懂事很多;虽然年纪很小,却也可以帮他们做很多事了。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出生在贫苦人家的女孩,往往会比男孩更早慧。四岁时,我开始上幼儿园。每日,小叔拉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傍晚再和我手牵手在落日温暖的光晕中踏着落叶走回家。

这期间,二叔经人媒人提亲,与邻县一个女人定下了婚期。为了彩礼钱,爷爷奶奶费了很大心思。同时,小叔叔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自费上了成都一所大学。在九十年代初,大学生还是非常稀有的,正规大学一般都是公费的,这就意味着自费供养一个大学生基本上会耗干家里所有的积蓄。不过那时的大学还包分配工作,读完大学基本就是“国家干部”了。因此,虽然很多人都劝爷爷放弃,没必要费那么多钱欠那么多债,可能是想起了长子读书的际遇,虽然很艰难,他还是咬咬牙坚持供幼子读完了大学。那几年,爸妈在外打工寄回家的钱大多数贴补了小叔叔做学费和生活费。所以,农人的生活其实很艰难。不是想的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对农村就只能永远停留在牛羊、庄稼、尘土、禾苗上吧,就会一直认为,文学作品里的乡村就是现实中的农村。

童年时还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年大旱,正是水稻需水的时节。水库放水,各个村子的人都去拦,把水往自己田里引,那可是救命的水呵。爷爷一个人去的,那时他还比较年轻,身体还很硬朗,扛着锄头,手电也没带一个,就上了山,沿着水渠走入了黑暗。我们等到后半夜,他还没回来,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黎明时,他扛着锄头回来了,一身泥。奶奶问他,他说,和本村的人起了冲突,摔到沟里去了。第二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听到山垭口吵吵闹闹的,偶尔有爷爷的名字蹦入耳膜。我们都很怕,爷爷却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帮人的吵闹。不一会儿,一群人来到院子里,围住我们,大都是青壮年。爷爷没说话,我们也不敢开腔,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很久,爷爷缓缓地说:“你们想干嘛?”那一群人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嗡嗡嗡”地小声说着什么,渐渐地,有人走了。没过几分钟,人全走了,只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局促不安。是那个推爷爷下沟的人。爷爷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眼,提着椅子回屋去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只听了爷爷一句话,就全都走了。我看他们的架势明明就是来打架的。

1996年夏季,二婶生下了蓉妹妹。那天,我放学回家,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二叔在灶房里烧水,脸涨得通红。北厢房的门紧闭着,听得到奶奶的说话声,二婶的哭喊声,还有一个陌生妇女的声音。我问了二叔,他兴奋地告诉我,二婶要生孩子了。很长时间,二叔都在灶房里坐立不安。终于听到孩子“哇”的一声,二叔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个千金!”刚刚还喜气洋洋的二叔脸上立刻蒙了一层灰败。我分明看到,奶奶脸上的失望和失落。我分明听到,爷爷那一声轻叹如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家里多了个小孩,我每天放学回家主要的事就是带蓉妹妹。背着她抱着她牵着她,到小伙伴家玩。在她两岁那年初夏的午后,我去秧田里放水。正在田里玩泥巴,听到二婶叫我,跑回家,二婶说,她要背谷子去打米,要我带蓉妹妹出去玩。那时的我正是贪玩的年纪,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背着蓉妹妹出去玩了。直到傍晚,听到奶奶叫我,才带着蓉妹妹踏着暮色回家。回到家,爷爷奶奶和二叔都沉着脸,我以为是要责怪我玩太晚,什么都不敢说,很自觉地走进灶房准备晚饭。二叔叫住我问:“你二婶呢?”我一脸无辜:“她说打米去了。”“打米?哼!”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缩在一边不敢动。后来,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二婶离家出走了。除了她的物品,家里东西一样没少。那晚,我们等到很晚,希望二婶能够回来,但是她并没有。上床睡觉时,我看着蓉妹妹熟睡中的脸,心里很难过,都是我的错,让她从此没了妈妈。她知道自己没了妈妈吗?她长大后知道了会怪我吗?有不少人猜测,二婶是嫌我们家穷,二叔又没什么本事,赚不到钱,才跟一个有钱人跑了。很长一段时间,爷爷奶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说起二婶都是满嘴的咒骂,而对蓉妹妹则更多了一份疼爱。

二婶走后没多久,二叔就把蓉妹妹丢给爷爷奶奶出去打工了。奶奶提起蓉妹妹,总会说她命苦。爷爷呢,不是叹气,就是说造孽。没人照顾,爷爷奶奶只好带着她下地。特别是农忙时,太阳很大,她困了,就直接在地边的背篓里睡觉。蓉妹妹一直都很黑,就是那时太阳晒多了的缘故。村里人说起她,都说这个孩子命苦。而我,心里一直内疚,总想着怎样补偿她。可是,要怎样补偿呢,才能补回失去的母爱。那是我无法给她的。

四年级时,爸妈从上海回到了老家,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听说,那是我的妹妹。但是,由于计划生育政策还很严格,爸妈不敢把妹妹留在家里,怕罚款,只得送到外婆家去抚养。五年级时,有人又给二叔提亲,二叔去民政局开了一个二婶的死亡证明后再婚了。那时,小叔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到东莞,却因为受了工伤请假而被辞退。

爸妈超生的事让爷爷奶奶担惊受怕,为二叔娶亲也耗费了他们很大精力,再听到小叔失去“铁饭碗”的消息,他们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读初二时,妈妈回来,把妹妹接回家,交了罚款。没过多久,爸爸也回到老家,在我们自己的责任地里选了一块靠近国道的稻田,打算修房子。

那一年,为修房子奶奶和妈妈跟国土局的人吵架,被关进了拘留所。爷爷带我去看望他们。在看守所里,我看到奶奶跟妈妈一夜之间似乎憔悴了很多,哇地一声就哭了。费了很大劲,才把奶奶跟妈妈接回家。那一年,爷爷像一个工人一样在工地上劳动,累弯了腰,累坏了眼。那一年,二叔的儿子出世,差点生病死掉。那一年,我跟家里人吵架,差点离家出走。那一年,发生太多太多事。爷爷奶奶为这个家所有的人操碎了心。

第二年,我们家的房子历经波折终于修好了,二叔的儿子也在辗转了各个医院后终于脱离危险救活了,而小叔则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份与他所学专业毫不搭界的工作。同时,我考到区里的中学读高中,妹妹也被接回来和家人团聚。整个家庭开始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去。而爷爷奶奶并没有真正放下心来,他们又开始为小叔的婚事操心。奶奶的身体一年比一年糟糕,爷爷老嘲笑她,可他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已日薄西山。他还是每天忙忙碌碌,养很多猪,喂很多鸡鸭,种很多田地。他们总说,要多收点粮食在家里,免得我们这些儿女回家没有饭吃。

从读高中开始,每一年我在家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个月,上大学后更短。每一次回家,都发现爷爷奶奶又老了许多。二婶仗着自己生了儿子,对爷爷奶奶颐指气使。奶奶常被气得暗地里落泪。爷爷只闷闷地生气,对这个媳妇儿,他们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二叔读书少,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做力气活,赚的钱不多。他们怕这个媳妇再像前一个那样不声不响地跑掉,他们担心二叔再也找不到老婆,担心这两个孩子没有妈妈。

高中毕业后,我离家到了更远的地方读大学。在爷爷奶奶的意识里,他们觉得省城已经是很远的了,奶奶甚至最远只去过市里。对他们而言,我读书的城市远在天边,仿佛只存在于电视广播里。那些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的。天热了,谁给他们扇扇子。天冷了,谁给他们洗衣裳。生病了,谁帮他们喊大夫。忙得忘了吃饭,有没有人给他们送下地去。这些,我统统不知道。我独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奔忙着,学习,生活,恋爱,欢呼,哭泣,努力,绝望。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为自己的未来迷茫,为自己的人生奋斗,却忽略了他们,日渐老去的他们。每一次回家,看到苍老的他们,心里都酸酸的。可是,我能做的是那么少。短暂的停留后,我又会再一次上路,他们,被我远远抛在后面,被时光远远抛下。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已经年老,是该享福的年龄了。他们仍坚持种地,一年一年,把粮食收回家,装进仓,要留给儿女。他们只想着,儿女都有自己的事,不要成为儿女的负担,却没有想过自己操劳了一辈子,该要求儿女来孝顺自己了。


印象中,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好。倒是奶奶,落下了很多病根,一直病恹恹的。家里的农活大多是爷爷在做。他总说,自己能吃能喝能睡能做,还不想那么早就停手,要多种点地收点粮在家里。爷爷的胃口很好,一顿饭能吃两大碗,只是牙不好,只能吃一些绵软的食物。他爱抽烟,也爱喝酒,夜夜都要喝两盅,哪怕没人陪他。他力气很大,即使六十多岁,仍能背上百斤东西。潜意识里,我总以为会是奶奶先离开我。我甚至曾在心里预想,如果奶奶走了,我要怎么办。因为觉得自己和奶奶更亲,所以更怕奶奶的离去。却没想到,先离开的,会是爷爷。

怎么肯相信呢,一年到头感冒都很少的爷爷,会患上不治之症;笑声洪如钟的爷爷,有一天会被疾病剥夺说话的权利;每天都要抽一包烟喝二两酒曾说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戒烟酒的爷爷,会在某一天被疾病折磨得自己戒掉了烟酒;被奶奶笑骂“力大如牛”的爷爷,会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爸爸告诉我爷爷患病时,我仍觉得是在做梦,他们一定在骗我。我一直都觉得,不治之症离我太远,那些都是小说电影故事中的情节,现实中怎么可能会发生。早在那年春节时,爷爷就已经觉得身体不舒服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我们都没有察觉。春节后,我回了学校。爸爸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才知道癌细胞已侵入他的身体里。而这一切我都被瞒着,直到暑假爷爷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爸爸才打电话告诉我。回到家,见到爷爷消瘦的面容和层层衣物包裹下虚弱的身体,才真正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奶奶忍不住掉泪,还被爷爷凶:“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不赶紧做饭?……”我陪他坐着聊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偶尔说几句,也是问我在学校怎样,吃的习不习惯,学习好不好……

回家第一天,他还能吃下半碗饭,还会坐起来跟我们聊天。那时,大家都以为他会好起来,连医生都说,他会撑到过年。我还掏出手机给爷爷拍了张照片,打算随身带着。没想到,这成了他在世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成了他的遗像。第二天,他几乎不吃不喝了,不论我怎么劝,他都不吃,奶奶甚至哭着说:“你看你孙女,那么远回来看你,你就吃点吧……”妈妈打电话给在外地的爸爸和小叔,要他们准备回家。第三天早上,我给他端了半碗米汤,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喘气声大得仿佛在拉风箱。我把碗搁在一边凉着,扶他坐起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扶着他靠在我身上,一米七几的个头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隐隐听他说:“要好好对你奶奶啊……”我使命地点头,说不出一句话。就那样看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没了呼吸,像睡着了一样。我放声大哭,妈妈和奶奶从饭厅奔过来。而我抱着他,真的希望他只是睡着了,很快会再醒来,听我说话,向我唠叨。

奶奶在旁边已经哭得快要昏厥。妈妈在地上放了一张凉席,我们一起把爷爷抬起来放在上面,枕一个枕头在他头下。抚平他的手,他的脚,和他脸上每一寸皱纹。病魔折磨了他许久,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就那么跪在他身边,点燃一张张纸币,泪止不住地流。爷爷,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奶奶。你放心去吧,我们都会来的,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我们会团聚的。那时,你不要不认得我啊……

那时,他的三个儿子正从外地赶回来。村里的人帮忙给爷爷理发、净身,换衣服,入殓。阴阳先生帮忙看好了墓地,紧靠着他的妈妈我的曾祖母。寿木被抬到村里的老房子里,灵堂搭起来了,哀乐奏起来了,花圈送过来了……爷爷在老房子里等了四天,等他的儿子回来送他。那四天,每晚我都在灵堂里守着。一会儿烧香,一会儿点蜡,一会儿烧纸。要不就什么都不做,呆呆地坐着。看到灵堂上他被放大的照片,都会忍不住掉泪。心像被什么蒙住了,失去了知觉,不知道饿,不知道困,不知道冷。来吊唁的人都说,老爷子好福气,孙女专门回来送他走。闺女真孝顺,不眠不休守爷爷几个晚上……他们都问,晚上怕吗?我怕什么呢,躺着的那个人,是我爷爷,是一手带大我的爷爷,有什么好怕的?

停灵的最后一夜举行了追悼会。院子里牵起超大瓦数的灯泡,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天气阴沉沉的,刮着风,似要降雨。院子里搭起了高高的台,竖着长长的招魂幡。村里很多人都来送爷爷了。和爷爷同辈的一位老人念悼文。所有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全都头戴白孝布站在院子里。悼文被念得抑扬顿挫像一首诗,爷爷的一生,平凡的一生,操劳的一生,就被那短短千字概括了。锣鼓敲起来了,唢呐吹起来了,香烛燃起来了,儿女亲戚都来了,村里村邻都来了,爷爷,你闭着眼走吧,你放心地走吧,我们跟着你,在路的尽头再相聚。

我听到奶奶在寿木停放的房间里嚎啕大哭,我看到爸爸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膀,我听见二叔公喃喃地叫“哥哥”,我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看到来送爷爷的村民抬起手抹眼泪。爷爷呵,大家都来送你,你就无牵无挂地走吧,那条路漫长而黑暗,你的眼神不好,当心脚下啊。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锣鼓队和抬丧的人就来了。爸爸将招魂幡和一叠纸钱交给我,要我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撒“买路钱”。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树枝草枝挂到招魂幡,招魂幡一定不能断。送灵的队伍很长,我举着招魂幡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撒手里的纸钱。我听到地理先生吟诵的声音,锣鼓喧天的声音,奶奶哭喊的声音,爸爸抽泣的声音。我在前面走着,院门打开了,灯点亮了,买路钱给了。地理先生的吟诵像唱歌,我仿佛看见爷爷的魂魄顺着他的吟诵声一直上到天上去。我往前走,后面全是哭声。先生要一直诵下去,我都会跟着那个声音飘去,不管天上地下。爷爷,你就放心地跟我走吧,到你选好的地方,和你的妈妈靠在一起,再不受苦受累,再不挨饿受冻。

山坡上,已经挖好了墓穴。寿木放下坑,土被一点点洒上去,我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再也听不到他叫我的声音,看不到他高大的身影,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心里的痛铺天盖地。地下那么黑暗,那么冰冷,爷爷,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葬礼结束,我们一起回家,爷爷却是永远不能回去了,他永远地留在了高山上,陪在他的妈妈身边,望着远方的儿孙们。爷爷呵,去天堂的路,没有人扶你,你要当心脚下啊。孙女以后,都不能陪你了。


往事一点一点涌出来。总是一边回忆,一边不经意地泪流满面。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八年,爷爷,你还好么?一定是你牵挂飘荡在异乡的我,才会频繁地入梦来探望我吧。

我很想念你,爷爷。

编辑:书评随笔 本文来源: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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